–对京剧的雅俗之辩的语境化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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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仅仅是为反对词句而斗争。……他们知识用词句来反对词句。” —马克思

坛子里似乎很久没有什么有意思的话题了。前日,大家好象突然有了对一个形而上问题的兴趣,进行了颇为激烈的讨论,主题大抵是“京剧应不应该(或是不是)高雅艺术?”(与之相类似的一个话题是“京剧应不应该被称为‘国粹’?”)我在此并不想以简单的肯定或者否定来回答这些问题,因为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都会犯我这篇文章将要指出的一种错误。我只是想在这种热烈面前冷静而谨慎地反诘:“我们双方在辩论时所使用的同一语词是否指涉的是同一含—-或者更精确地说—-是否指涉的是该语词在同一语境下所规定的含义?更进一步说,这种讨论对我们双方所要解决的共同问题究竟有多大的意义?”
“京剧是一门高雅艺术”这一论题的大力提倡好象是以对京剧的振兴开始的,而京剧的振兴似乎又与京剧的式微属于同一时代。因此,不可否认的是,这一流行话语在其产生之日起就带有极大的功利主义色彩,在一定程度上是作为对一项事业的正当化口号而使用的。在二十余年的进程中,它被各色人等出于各种原因而广泛运用,甚至对京剧了解甚少的人在脑海中也存在着一个先验的“京剧是高雅艺术”的意识形态化的印象。但由于近十年以来人们意识到京剧的振兴收效甚微,以及许多朋友在多元的文化价值体系中对京剧艺术品格定位进行反思,使很多人“京剧是高雅艺术”的提法产生了置疑甚至是激烈的批评。在这个意义上讲,我个人是理解或者笼统地说是支持这种主张的。但通过对近来一系列争论的观察,我感到问题并非如此简单。
我的思路是想从“对京剧是高雅艺术”这一论点的否定的种种理由进行分析而展开的。但首先,我想对自己的观点做一个比较概括的阐述,以便有的放矢。相信无论从理论上还是从我们的个人经验上讲,我们一定都感受到了现代语汇中语词所指涉的内涵越来越复杂和不确定。这一现象在文艺批评中尤为突出,因此我们不得不借助具体语境去把握一个语词在当时情境中的含义,否则就很容易在辩论中风马牛不相及,造成交易成本的浪费和论坛的虚假繁荣。具体到“京剧是高雅艺术”这一语句中,我想各人在使用它的时候的含义和目的都是不相同的。诚然,它在被纳入公共话语的初期具有较强的功能性意味,但一个语词在其产生之时就具有了独立成长的生命力,我们将其沿用至今,意义肯定有极大的唯一甚至完全相反(中国的许多成语就是一个有力的例证)。因此批评者根据其最初的语境或自己在使用这一语词时的语境对它本身进行批评,未免是以偏概全和不得要领的。除了其功能性的目的已经提及不再赘述外,我想对大家使用“高雅”来形容京剧时的不同含义进行一个简要分析。
我们说京剧是“高雅艺术”时最经常的一个场合就是与流行音乐等“通俗艺术”相对而言了(而这也是这一论题遭受诟病的最主要原因)。这里确实很容易使人感觉到一种文化优越与文化歧视的言外之意,并且有相当一部分人尤其是老年人也确实是出于这一语意而使用它的。比如吴小如先生的许多文章里都或多或少地对“迪斯科”“摇摆舞”“三点式”所代表的流行文化进行了带有情绪化的批评。我认为宏大地将京剧和流行歌曲(或者什么“通俗艺术”)两个概念进行空泛的比较是不准确甚至是蛮横的。京剧里有经典也有糟粕,摇滚里有精华也有垃圾。拿同一具体的评判标准进行衡量是很容易得出非理性的结论的。但问题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这一语词的使用者越来越多地体现为对新事物具有相对宽容态度的年轻人,“高雅”这一语词的价值评判意味越来越冲淡,而更多地嬗变为一个事实描述性的概念。我们在同样地使用“高雅艺术”这个词时很多时候只是为了简便地指称昆曲、京剧、歌剧、古典音乐、经典话剧等表现形式比较严谨、主题比较严肃、对受众的素质有一定的要求(当然受众的范围也相对局限)的一类艺术,而绝没有以之来打压流行艺术的意蕴。以我个人来说,就很经常地使用“高雅艺术”这个词,但了解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对流行音乐、独立电影和实验话剧都很着迷,因此并无门户之见。当然并不排除有些年轻人在有些情况下仍然把“高雅艺术”作为以京剧打压流行艺术的大棒。但具体的分析和论辩应该可以解决问题,而粗暴地禁止以“高雅艺术”来指称京剧是欠妥当的。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有些朋友并不同意将京剧与昆曲、歌剧等“真正的高雅艺术”并称,因为它其实很肤浅和鄙陋。比如有的朋友认为它很欠文学性,净是“马能行”“地埃尘”(这两个词好象是批评京剧文学性差的经典论据,呵呵:));有些朋友认为京剧叙事结构和戏剧冲突的安排很有问题(对这个问题的回应水底鱼兄在一篇关于对《四郎探母》的分析的文章中有极其精到的论述);有的朋友认为京剧有些故事情节荒诞无聊甚至,比如《武家坡》《戏凤》等等。所以综上说来称京剧为“高雅艺术”是“抬举它了”。在此我绝对无心对此问题与诸君辩论,为京剧文过饰非,并且坦率地说,我在文章中也指摘过京剧的这些疵病,但我认为这种提法还是有问题的。
首先,这里涉及一个关于“雅”的概念的流变问题。早在十年前就有人提出京剧“俚俗不堪”,并且也是拿它跟“元音大雅”进行比较的。但这是在当时的文化格局中提出的,评判的参照系不同,其结论势必各异。小说以前被称为稗官野史,难道这能妨碍我们今日将《红楼梦》奉为文学瑰宝么?因此,将传统戏曲笼而统之地称为高雅艺术并没有太大问题,尽管其内部京剧与昆曲的高雅程度相差殊远。退一万步讲,即使京剧实在是高攀不上昆曲而不能与之相提并论,京剧与流行歌曲之间的差异也绝不比它更小,用不同的语汇来指称这两类艺术在规范性上仍然是有意义的。
其次,我们有时称京剧为“高雅艺术”包含了一种艺术取向的意味。在此,“雅”和“俗”似乎可为“技”和“艺”这一对词语置换。在前咚咚锵时代,楼主、反客、钟山等师友在柴大官人的坛子里展开过一场关于技和艺的差别的论争。尽管意见有分歧,但都承认相对而言“艺”是形而上的,这体现了一切艺术门类的一种终极追求。京剧也不例外。在我向刘曾复先生请益的过程中,刘先生就经常对各位演员的风格进行这种规范性的评价。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谈及余梅二人的《游龙戏凤》时,刘先生也不讳言“这出戏不好”,但“我们不能把它演坏了”。可见,一种艺术的表现形式也许很庸俗,但也不能否认我们对其艺术品格的高雅的追求,正所谓“大俗即大雅”。更能说明问题的就是相声。其题材多涉秽亵,但也不是七荤八素地胡贫乱侃就能出好段子。里头同样需要内敛,需要尺寸,需要“三番四抖”,这些都属于独立于其内容的形而上的“艺”的范畴。庄子曰:“大道存乎矢溺之间。”我想,对于相声深有研究的反客、北溟等兄台是最有发言权的了。
最后,还有一部分朋友会说,尽管我承认京剧是或者曾经是高雅艺术,但它现在不应该是了。因为正是它自认为是阳春白雪,才与当今的时代气息格格不入,造成它今日曲高和寡孤家寡人的尴尬境地。这种观点在改革派中颇有市场,它的主要思路是由于如今大家大多欣赏通俗艺术,那么作为公品之一的京剧就应该与时俱进,“大力编排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新剧目”,这才会在市场竞争中赢得一席之地。此外,这种话语还有另一些隐含的道德批判意味在里边:“你也不照照你自各儿,都这样了还整天端着!就是因为你整天端着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这其实是对经济学原理与人民路线的庸俗画理解(学理意义的,不带有任何道德批判意味)。固然我们都知道需求决定供给是微观经济学的重要原理,但同时我们也知道一个产品在市场中的竞争力是与其不可替代性成正比的,难不家《哈里·波特》正火京剧就也去排《哈里·波特》?我再怎么玩命也干不过人家好莱坞的光电效果呀?改革派的一味求新实际上是在鼓励我们与文化趋同,倒生意保留京剧固有的特色才生意其作为一个独立的艺术门类被保存下来的必要性所在。以己之长较他人之短绝非智者(即经济学中所谓“理性人”)所为。好象是寨主在坛子里说过:“奇怪的是现在京剧最爱谈市场经济却从来不按市场经济办事。”真是诚哉斯言。此外,正如前文所言,称京剧“高雅”未必就是自命不凡抱残守缺,任何艺术都有在追求高尚艺术品格时的适度自矜。没有原则地去靠近泥土,一切本着为人民群众服务的理念,对一门艺术的发展未见得是好事。受众的多寡并非评判艺术优劣的绝对标准,阳春白雪未必就是贵族化,就是对和时代和人民的和背离。
在此,我想我已引出了本文的核心观点。写这篇文章的念头并非从这个话题的热烈讨论才产生。记得在一篇齐如山先生的文章中说,余叔岩曾经认为戏曲从业者不应该自称“梨园行”,因为它是过去形容被封建统治者豢养的奴才的一个名词,并且齐先生还嘉许之。但事过境迁,“梨园行”是否还有这么大的贬义?换言之,当时不叫演员“梨园行”了,他们是否就从此不再卑贱而有了自尊?这就不禁令我思考:为什么大家都热中于讨论“大词”?(比如沸沸扬扬的“真理标准的讨论”)古往今来,任何一次几乎都是从对旧时代的某种的的批判开始的,但它仅仅是自己一个旗号,一个正当化的理由,必须佐之以其醉翁之意所寄托的真正的切实有效的行动。用波斯纳的话说,这顶多是一种“修辞上的胜利”。对一个语词的垄断(或禁止)实际体现在对其背后权利资源(福柯意义上的)的竞争。对一个语词的臧否在此异化为一种意识形态的交锋,一种暴力和征服。“高雅”这个原本偶丰富内涵的语词在此被实体化,被宏大化,甚至被化。持有或否定这个语词的人被看为一个“集团”或一个“阶级”。它在狭隘的支持者手中成为民粹主义者的旗帜,而在激进反对者的手中却成为为民请命的木铎。双方在这个向壁虚构的支配性权利关系中与虚构的对手忘我地奋战,以期获得一种安全的壮烈。自视甚高的京剧高雅论者(其实这在很大程度上是这场论争中反对者树起的一个未必真实的靶子,因为这场论战就是由对其的质疑开始的)非但是反对者的敌人,更是时代和这个时代背景中大众文化的敌人,反对者将“高雅”这个词非但可以赢得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更可以赢得一种智识上的优越感。但这样的最终结果只是以一种话语霸权替代了另一种话语霸权。
其实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京剧是高雅艺术都是有道理的,因为各自的出发点不同,只要没有太多霸道的与文化优劣有关的价值和道德判断意味就行。福柯早就说过,词与物并非一一对应,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从我通篇所体现的实用主义倾向来看,本文对于京剧出路的建设性意见确实乏善可陈。在此,我只是想廓清一下双方争论的概念体系,建立一个能够有的放矢的对话平台,从而少一些空洞的修辞推手,少一些无谓的离题谩骂,多一些对具体而明确的问题的细致的讨论(用一句近来在坛子里都说滥的话说就是“多解决问题,少谈些[空洞的]主义)。我更想说的是,在我们高呼“振兴京剧”而进行宏大话语的空对空的交手时,不要失却了振兴一个艺术门类所必需的一点最起码的实践理性。

本贴由范秀轩主于2002年8月05日20:17:47在乐趣园〖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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