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梅兰芳找回来!——《凤还巢》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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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撰写此文,若定义《凤还巢》是对封建皇朝世俗的一种戏耍,是要将貌似“高大全”的光辉形象拉回到真实中来,时人定很不以为然。可是笔者思量老祖宗,在那丰富醇厚的民族遗产中,艺人沟通于人间的天地上下,说不准隐匿了一点这么个意思呢……?

“学而优则仕”孔孟之道也。程家小姐,父,大小老婆,戏并不脱俗。“和尚洞房花烛夜,秀才金榜提名时,”大团园的结局,亦算得俗。今人“高大全”眼中观,传统戏曲立意很差劲的。据此,《凤还巢》就并非出类拔卒。可是这本戏,竟成了名家梅兰芳先生的代表剧目。

《凤还巢》与尔今京剧界屡演不衰的《锁麟囊》内容和立意上某些侧面颇有相似处,《锁麟囊》屡演不衰,而《凤还巢》票界叽咕声声而已,演出并不多,为什么?

《锁麟囊》是伶界名编翁偶虹先生的力作。京界脾性重名角、轻编剧,介绍《锁麟囊》的有些版本上, 压根儿不提戏由谁个编剧。所以《凤还巢》谁个编剧那就更想不起来了,一时也倒无从查考。只知《凤还巢》这出戏是梅兰芳中期编演的一出饶有风趣的喜剧。与清代传奇剧本《风筝误》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与《锁麟囊》相比较,《锁麟囊》中那两三段唱,修辞的娇丽、诗意的醇厚,文字的优美,确实无以伦比。而《凤还巢》在文字上就浅显得多,直白的多,平铺直叙,淡淡的少有变化。

坦言之,时尚自负的今人,对华丽富贵的追求,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对《锁麟囊》这出戏的共鸣,远会胜于《凤还巢》,倒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时风也要应证一些浮荣和炫耀,《凤还巢》就远不及《锁麟囊》着力了。

攀比了一番,笔者究竟瞎摸个什么?《凤还巢》果真似笔者所述的表象, 又怎么会让“梅派”名扬四海,让热衷于梅派,谐谑为“戏疯子”的票友们似痴似醉,如狂如颠呢!

《凤还巢》这出戏的故事情节是曲折的,循环叠复,妙趣横生。可是它真正好听的唱,也就〈西皮原板〉,〈流水板〉为最。而其文字内容,正如笔者前述,《凤还巢》的唱词在文字上要浅显得多,直白的多,平铺直叙,淡淡的少有变化。要补充说明的是梅的戏似乎容易上口,但唱出味来可不容易。谁个不妨找一找梁小鸾的《凤还巢》,听她唱“本应当随母亲”一段,她的梅派的到位没得说。解放前她与谭富英唱《四郎探母》很叫座,扮相端庄大方。现在的文艺体制出不来梅式的演员,笔者多唠叨几句,否则上面有些话会让梅迷们肝火紧旺的。

《凤还巢》假若由翁偶虹先生来撰写,翁老先生会不会拓旧迹以应新景呢?绝不会!何以见得?以翁老水平,怎不会明白就里。什么意思?戏、理、情不同也!《锁麟囊》中那些:“ 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 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的比兴之词,若用予《凤还巢》小姐身上,就不合适了。此小姐比不得那小姐,原因又究在何处呢?

按理讲,《凤还巢》小姐的身价是兵部侍郎,相当于现今国防部长之女,可要远远高于《锁麟囊》那位疙瘩小姐的身价。传统编剧将国防长官之女放在一个缩瘪瘪的境地,这种编剧的手法叫什么来着?笔者忘了。就只叹其煞有办法,让人服帖吧!

事情的原委确实让人哀叹,这位程家小姐的命并不看好。既是庶出,小老婆养的,就跌了一路;亲娘早逝,又跌了一路;跟着大娘过,又跌了一路;大娘有千金,又跌了一路;大娘千金是傻大姐,这,反让其又跌了一路;老爸做大官,君不知江南谚语曰:“宁可跟讨饭的娘,莫跟做官的爷。”又跌了一路;到得侍闺出阁,终然父亲心愿,大娘乘机掉包,庶出仍旧又跌了一路。跌尽七路,最后落荒而逃,军中寻父去者。结局似喜似悲,焉苦焉甜?这种行情,程家小姐就比薛家娘子要作孽得多!

元帅、国防长官、监军使共闹洞房,这监军使称“公公”,“公公”不“公”,瞎轧闹猛,作“公公”的有自知之明。可封建皇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放心,安插一个。副职?不明。权限?不清。专打小报告的。《凤还巢》把这些人间云端里人物都请了出来,从神坛上下来吧!不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吗?!

不涉及国事的《凤还巢》,涉及的都是家事,请来的人儿皆是管国家大事的。看起来家事一放大就是国事。国事是表,家事是根。有人方有家,有家方有国。因此,家事比国事重要。《凤还巢》谈的又是世欲事,这不是,元帅、国防长官、监军使都到洞房里来“瞎白相”。“高大全”的形象冲淡了,看起来没有什么“高大全”。也没有什么不吃人间烟火食的神仙。《凤还巢》的编剧把“高大全”的猪尿泡给戳穿了。这岂不等于说,原来封建帝制,装摸作样的这些玩意儿,只是唬弄、唬弄小百姓的。

一本《凤还巢》,是喜剧吗?它带有悲!是悲剧吗?它带有喜!这悲喜轮回说明了什么?编剧者没有说,演员也没有说。只是有一点是共同的,赚得眼泪,就能挣得钱。让买票看戏的观众沉醉在悲切切、喜盈盈中的关键是实在。

这实在是什么?是真实!戏是假的,反衬在人间生活里却是真实的。尔今的戏似乎告诉你,这是真的,可反衬在人间生活里却怎么也找不到的。也就是说,这些玩意儿是假的,唬弄人的。

《凤还巢》的编剧把戏编得很实在,没有什么花里胡俏的噱头,也没有什么花枝招展的妆扮,连话都是直直地说,而说出的话连带主角的凄楚身世是如此地实在。因为这样一种人,这样一种事,这样一份情,都在百姓生活中间,看得见,摸得着,兴许还是亲历、所见。因此,终然是帝皇家的事,恰原来亦有喜、亦有悲,只是更加装模作样罢了。

有一句用透了的无颜话,叫做“伟大出于平凡”。梅兰芳在戏曲界中,京剧行里简直是够伟大了,可他编演的戏,他的看家本子的《凤还巢》,竟是如此浅近,形同白话于街巷里弄间:“母亲不可心太偏,女儿言来听根源……人生不知顾脸面,活在世上就也枉然…… ”够了,够让人沧然而涕下了!

进入商品社会之后,尤其是随着社会道德的下滑和思想观念的变异,音乐、艺术在很大程度上打上了商品化和娱乐性的烙印。也许很多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艺术。现代一些所谓的艺术都以哗众取宠为主,什么能够刺激观众的神经,什么就能流行。时风无法脱俗于“高大全”的今日,“雅俗共赏”似乎也在分道扬镳。雅者,笔者不属予,没法说。俗者,平头百姓者,冠名“弱势群体”也!生存在百姓中的东西也许是世俗的,粗陋的,但是它是清纯的,实在的。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艺术。

笔者返回头仔细揣摩曾经受自五四来,那么长时间被批、被斗、被清扫、被打压,被视作污秽俗物的传统戏曲,在当今的世风里,梅兰芳似乎又要被“远嫁”了,且势在必然。啊!那一个行业内只要存有一点可图谋的油水,就有商品经济中应运而生的权贵,似饕餮的食客扑上前来。这对于梅兰芳,笔者引用《孤心血泪》中艾斯坦拉的一句话:“飞蛾、小虫子围着蜡烛转,蜡烛有什么办法?”是的,这对于梅兰芳是毫无办法的。

这,不由人想起了唐朝诗人韦应物,面对女儿远嫁,写了一首有名的诗:《送杨氏女 》。这首诗不正体现了恋恋梅派的爱好者们的心情。可是,我们用不着“零泪缘缨流”的。笔者面对现实的“难复留”,绝不会“结中肠”的。笔者只是想:梅兰芳就让他们抬了去吧!好在那帮子玩意儿,真的全然会被他们唬弄成假的。您又拿他们怎么个办法呢!

梅兰芳是在离我们远去!而我们完全可以从《凤还巢》这样的戏中,把真实的梅兰芳找回来!

本贴由鹧鸪天于2007年8月24日18:47:31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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